在中国文学中，鸳(yuan)鸯被(bei)反复吟(yin)诵，往往被(bei)用来(lai)形容长相厮守的有情(qing)人。早在《诗经(jing)·小雅》中，就曾(ceng)留(liu)下过“鸳(yuan)鸯在梁，戢其左(zuo)翼”的美好诗句(ju)。中国人从古(gu)至今(jin)的生活里，鸳(yuan)鸯图案和造型不断出现在器物上，从艺术(shu)作品到生活用品，不一而足。

在我国大部(bu)分地区，鸳(yuan)鸯是(shi)候鸟，相当一部(bu)分在春夏到北方(fang)地区繁殖，冬季迁往南方(fang)。曾(ceng)经(jing)，在北京越冬的鸳(yuan)鸯被(bei)视作“罕见(jian)冬候鸟”，数量极为稀少。不过，这几年(nian)很多北京市民都(dou)留(liu)意到，在冬天(tian)的湖面上不时能看到鸳(yuan)鸯。

从2018年(nian)起，在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、宣武青少年(nian)科技(ji)馆等机构发起之下，每年(nian)冬天(tian)，大量北京市民参与到鸳(yuan)鸯调查(cha)工作中。调查(cha)结(jie)果显(xian)示，在北京越冬的鸳(yuan)鸯数量正成倍(bei)增加。

调查(cha)的另一个结(jie)果是(shi)，不期然间(jian)，北京城里多了许多热爱鸳(yuan)鸯、热爱鸟类(lei)的普通(tong)人。

带来(lai)获得感，也要求(qiu)责任感

志愿者在科学调查(cha)中成长

每年(nian)的鸳(yuan)鸯调查(cha)，基本形式都(dou)是(shi)在冬天(tian)的三个月开展三次同步调查(cha)。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(tian)，三次调查(cha)分别在2025年(nian)12月20日、2026年(nian)1月17日和2月15日的下午2至3点开展。

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科研宣教(jiao)科科长张亚琼告诉记者，今(jin)年(nian)冬天(tian)鸳(yuan)鸯调查(cha)的峰值出现在1月，共记录鸳(yuan)鸯1773只，较去年(nian)同期总数增加750只。“这几年(nian)下来(lai)，总体数量翻了大约3倍(bei)，从最开始调查(cha)时的每年(nian)四五百只，到现在每年(nian)常态化的1000多只。”

颐和园调查(cha)点组长杨开颜，见(jian)证了鸳(yuan)鸯调查(cha)的8年(nian)。2018年(nian)，鸳(yuan)鸯调查(cha)一启动，她就加入其中。此前，这位中学数学老师就已多次参加动物保(bao)护宣传活动。

一份2018年(nian)底的调查(cha)报告，记载(zai)着颐和园调查(cha)点最初只有11只鸳(yuan)鸯。最近几年(nian)间(jian)，数量不断增多，杨开颜对日期和数据如数家珍——2023年(nian)12月，71只；2024年(nian)2月，88只；2025年(nian)1月，91只；今(jin)年(nian)1月，168只。不但如此，鸳(yuan)鸯分布区域(yu)也在变广，最初只能在颐和园团城湖和豳风桥两处发现鸳(yuan)鸯，如今(jin)面积大大增加。

当然，也不是(shi)每个调查(cha)点、每一次调查(cha)都(dou)有这么(me)好的运气。今(jin)年(nian)的鸳(yuan)鸯调查(cha)，最后(hou)一次设置在2月15日，除夕前一天(tian)。随着天(tian)气变暖，鸳(yuan)鸯变得分散，调查(cha)难度增加。最终，龙潭湖公园的志愿者们一只鸳(yuan)鸯都(dou)没(mei)有发现。不过，其他志愿者们在群里打气：“（没(mei)有发现）一样有价值！”

参与调查(cha)，对志愿者们来(lai)说，既多了一份责任，又(you)有难以(yi)想象的收(shou)获。

在杨开颜影响下，她的爱人和孩子也一直参与鸳(yuan)鸯调查(cha)。尤其是(shi)孩子，从小学二年(nian)级一直跟到现在，在对鸳(yuan)鸯年(nian)复一年(nian)的调查(cha)中长大。即便学业压力日增，女儿杨雨琛也坚持要继续参与，“她觉得这是(shi)自己(ji)的一份工作、一种责任。”

不知(zhi)不觉间(jian)，杨雨琛成了自然爱好者，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成了母女两人闲聊时的重(zhong)要话题。“走(zou)在路上，孩子听见(jian)鸟叫(jiao)就习惯抬头，一路数着白头鹎、乌鸫，还会告诉我北京有多少种啄木鸟……我总觉得，鸳(yuan)鸯调查(cha)产生了‘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’的影响，让孩子逐步地了解自然，更加热爱自然。”

对杨开颜自己(ji)来(lai)说，鸟类(lei)也成了一种陪(pei)伴。“有时候走(zou)在颐和园里，看着鸳(yuan)鸯和很多其他的鸟，就觉得人在这世上不是(shi)孤(gu)独(du)的。人和周围的生物处在和谐的关系中时，感觉总是(shi)充满灵动。”

“我们的很多小志愿者，在调查(cha)中开始对野生动物保(bao)护产生兴趣，有的已经(jing)认真准备大学报考相关专业了。”张亚琼说，通(tong)过搭建调查(cha)平台，让很多市民自觉积极参与进来(lai)，关注(zhu)身边的野生动物，作为组织方(fang)也感觉意义非凡。

“有时候我觉得是(shi)志愿者们在推动着我们把这项工作做(zuo)下去。”张亚琼说。“每年(nian)到了11月，很多志愿者就会在群里说，调查(cha)马(ma)上又(you)要开始了，他们充满期待，于是(shi)我们就一直坚持了下来(lai)。”

既容易观察，又(you)被(bei)大家喜爱

鸳(yuan)鸯成为科普的“旗舰物种”

宣武青少年(nian)科技(ji)馆生物学高级教(jiao)师岳(yue)颖是(shi)鸳(yuan)鸯调查(cha)的发起者之一。她告诉记者，上世纪90年(nian)代(dai)她就读于首都(dou)师范大学生物系时，各(ge)种研究和文献中都(dou)称鸳(yuan)鸯为“北京地区罕见(jian)冬候鸟”，足以(yi)证明那(na)个年(nian)代(dai)北京野生鸳(yuan)鸯数量非常少。

岳(yue)颖说，大约在2017年(nian)，她带着学生在龙潭西(xi)湖公园观察到野生鸳(yuan)鸯交配的行为，就装了几个巢箱，开展人工招引实验。对于北京地区的鸳(yuan)鸯数量，她也产生了好奇心。

“我们在公园调查(cha)的时候，发现很多游(you)客不认识鸳(yuan)鸯，经(jing)常指着绿头鸭说‘这是(shi)鸳(yuan)鸯’。”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高级工程师史洋告诉记者，他们观察到，从2015年(nian)左(zuo)右开始，大量鸳(yuan)鸯开始在北京越冬，再加上此前有北京雨燕调查(cha)的经(jing)验，于是(shi)顺理成章想做(zuo)鸳(yuan)鸯调查(cha)。

史洋告诉记者，对于鸳(yuan)鸯调查(cha)来(lai)说，冬季是(shi)相对理想的季节。这是(shi)因为，水鸟喜欢集(ji)群越冬，而且因为水面结(jie)冰，鸳(yuan)鸯只能聚集(ji)在少量有活水的区域(yu)，容易开展调查(cha)。

过去20多年(nian)来(lai)，岳(yue)颖一直从事(shi)青少年(nian)科普工作。对她来(lai)说，这项科学调查(cha)，也是(shi)很好的科普机会。

“我们做(zuo)公众科普活动需要有个抓手，需要有‘旗舰物种’，要选择既容易观察，又(you)被(bei)大家喜爱的物种。”岳(yue)颖坦言，选择鸳(yuan)鸯作为调查(cha)对象，对志愿者们来(lai)说参与门槛比较低。无论大人孩子，培训一下就能上岗。除了鸳(yuan)鸯调查(cha)之外，每年(nian)春夏开展的北京雨燕调查(cha)，也有类(lei)似的特点。

最开始，只有9个调查(cha)点，参与进来(lai)的大多数是(shi)学生们和此前北京雨燕调查(cha)的志愿者们。到现在，已经(jing)增加到16个调查(cha)点。当然，这也依然没(mei)有覆盖(gai)鸳(yuan)鸯全部(bu)的活动区域(yu)。其中一个重(zhong)要原因是(shi)，鸳(yuan)鸯数量正逐年(nian)增多，活动区域(yu)不断扩大。

紫竹院公园高级工程师翟敬宇很早就关注(zhu)到了鸳(yuan)鸯。事(shi)实上，上世纪90年(nian)代(dai)，紫竹院公园就有过野生鸳(yuan)鸯在这里过冬的记录。

作为长期的鸟类(lei)爱好者，翟敬宇第(di)一时间(jian)就注(zhu)意到了鸳(yuan)鸯调查(cha)这个项目并主动加入其中。在大多数年(nian)份，紫竹院公园都(dou)是(shi)鸳(yuan)鸯调查(cha)统计数量最多的调查(cha)点。

很多参与鸳(yuan)鸯调查(cha)的志愿者，自然而然地开展起了科普工作。他们要在调查(cha)时满足周围游(you)客的好奇心，不厌(yan)其烦地介(jie)绍鸳(yuan)鸯的相关知(zhi)识。同样重(zhong)要的是(shi)，他们在自己(ji)的调查(cha)一线，在日常散步的公园、水域(yu)旁(pang)，不断劝(quan)阻一些游(you)客的投喂行为。

需要深(shen)入研究，也需要细致(zhi)保(bao)护

人类(lei)对鸟类(lei)表达着更多爱

对于北京的鸳(yuan)鸯，光统计数字是(shi)不够的。从专业研究者到志愿者，都(dou)还有许多想做(zuo)的事(shi)。

史洋说，从科学研究的角(jiao)度来(lai)说，仅调查(cha)鸳(yuan)鸯个数还远远不够，还有许多需要回答的问题。在北京，一年(nian)四季都(dou)能看到鸳(yuan)鸯，但其中有的是(shi)候鸟，有的可(ke)能是(shi)留(liu)鸟，甚至候鸟中也分冬候鸟和夏候鸟，这些都(dou)需要通(tong)过佩戴定位器等方(fang)式进行更深(shen)入的研究。“其实北京鸟类(lei)中有很多都(dou)与鸳(yuan)鸯类(lei)似，有多个居留(liu)型，如绿头鸭、红隼(sun)、苍鹭等，但鸳(yuan)鸯不同居留(liu)型的比例我们还不掌握”。

鸳(yuan)鸯调查(cha)本身也在变化。从几年(nian)前开始，调查(cha)中增加了一项统计，鸳(yuan)鸯的伴生物种。设计初衷，是(shi)希望借此分析鸳(yuan)鸯对栖息地的选择和伴生物种之间(jian)有什么(me)规律(lu)。史洋说，这要求(qiu)志愿者们对水禽有更多的了解。

比如，今(jin)年(nian)2月15日的陶然亭公园调查(cha)中，除了记载(zai)6只鸳(yuan)鸯，还记载(zai)了11只绿头鸭、1只乌鸫和1条泥(ni)鳅等。从天(tian)空到水中，志愿者的眼睛(jing)不光盯着鸳(yuan)鸯。

长期在公园从事(shi)园林工作的翟敬宇，从1997年(nian)起便开始喜欢上了观鸟。她很早就意识到，生物多样性保(bao)护对于城市生态环境建设的重(zhong)要意义。要想在植(zhi)物保(bao)护中实现绿色防(fang)控，保(bao)持生态平衡，鸟类(lei)作为昆虫的天(tian)敌，是(shi)其中必不可(ke)少的一环。

鸳(yuan)鸯的自然巢穴(xue)是(shi)树洞，但现实是(shi)在城市公园中往往找(zhao)不到合适的自然巢穴(xue)。甚至，从保(bao)护大树和保(bao)障游(you)园安全的角(jiao)度考虑，还要对有些树洞进行封堵(du)。为此，多年(nian)前开始，紫竹院公园专门挂了一些人工巢箱，3年(nian)前对巢箱调查(cha)后(hou)发现，许多鸳(yuan)鸯的确选在了里面繁殖。“我们在不断观察鸳(yuan)鸯的适应性，后(hou)期继续对巢箱进行适度的干预(yu)和调整。”

翟敬宇说，可(ke)以(yi)为鸳(yuan)鸯做(zuo)的事(shi)情(qing)还有很多。比如，可(ke)以(yi)种植(zhi)些湿生、水生植(zhi)物，冬天(tian)适当种植(zhi)保(bao)留(liu)一些芦(lu)苇，保(bao)留(liu)一些不结(jie)冰的水面，营造不易被(bei)打扰到的生活环境，为它(ta)们繁殖期和幼鸟出巢后(hou)的生活提供安全感，等等。

翟敬宇说，经(jing)过实际(ji)调查(cha)，一只正常的鸳(yuan)鸯产卵(luan)大约在7枚至13枚，但其中有一部(bu)分会孵化不出来(lai)。他们特地请教(jiao)了北京动物园的鸳(yuan)鸯研究专家，并在鸳(yuan)鸯孵化跳(tiao)巢后(hou)，对没(mei)有孵化成功的卵(luan)进行科学研究。

“从公园管理者身份，我也一直在想，尽可(ke)能为它(ta)们做(zuo)更多。”翟敬宇说，“从1997年(nian)开始有爱鸟意识之后(hou)，我一直在想怎么(me)去爱它(ta)们，怎么(me)正确地爱它(ta)们。”（本报记者 刘少华(hua)）